
杨洁
第二次到访边加兰时,我告诉边加兰自救联盟秘书孙秀彬,想要制作“边加兰人文记忆地图”,她二话不说就答应协助我。
那三天的行程非常紧凑,除了访谈、还把边加兰走了一遍,从最东边的丹绒本格烈码头,经过边加兰镇、头湾老街、二湾福建义山、新湾顺安宫、大湾顺镇宫、三湾华人义山、四湾老巴刹、五湾海边、六湾渔村、到七湾马来村落。
地图做出来了(参阅《火箭报》中文版10月号),可是发现在这张地图背后还有很多的“后台”没说出来。所以,这篇文是那张地图的后话。
再不说地方记忆就消失
为了让地图“活过来”,我去抓住村民说故事,有两个场景让我印象深刻。第一晚,原本我只与秀彬确认下地图上的标示,结果引来旁边村民好奇,慢慢地就变成六人“记忆分享会”。其中较年长的村民说到大湾其实曾有日本人建设的火车铁轨时,现场其余的年轻人都惊呼连连。

年长的村民记得小时候还见过那铁轨,不过现在都已经“消失”,因为“消失”了的缘故,它就不存在,也变成年轻一辈“未知”的历史,若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
第二晚,自救联盟的蔡平先、张峻岳与孙秀彬,帮我“恶补”边加兰的历史与故事。边加兰未有陆路交通时,若要到新山,是采用“先出境,后入国”的方式,经由45分钟水路到达新加坡,再从新加坡进入新山。
当时的报纸和信函也都是经由新加坡寄至边加兰,村民买生活用品也是到新加坡,而不是柔佛。更有趣的是,许多边加兰人是在新加坡医院出生,有的赶不及,就在海上诞生了。
边加兰人才外流最明显的时期就是当新币的币值超过马币的时候。这些其实都是属于这里生活的人们的地方记忆。
秀彬说,“在这里生活,已经是一种习惯,一切都很习以为常、自然,现在却因为Rapid计划,反而让我们自己有了重新认识边加兰的机会,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可是害怕来不及认识,它就没了”。
此时此地的集体生活记忆
无论是义山搬迁或土地征用课题,面对外来势力庞大的“改头换面”计划,免不了会重新唤起当地村民的地方认识与记忆,同时,这些“集体记忆”也会被挪用为捍卫家园的话语,尤其是村民会回忆已经没落的边加兰镇曾是公部门林立的行政中心、三湾曾是热闹的主要商业街道、四湾曾是养猪业的集中地……。

村民都会非常乐意告诉你,边加兰是个什麽样的地方。集体记忆总是对过去的指涉,对地方的归属与情感构筑经常来自过去的经历与回忆的累积。但是,除了回忆式的历史记忆,“此时此地”的集体生活记忆也是非常重要而且关键。
我跟着渔民来到他家屋后的“小码头”,那是一座木桥,尽头伫立在浅海处,渔船靠近了就会利用尽头处的拉吊杆,把鱼获搬上来马上分类,有的甚至就在自家门前卖起鱼来。捕少的话就吃少点,捕多就吃好点,有剩余就拿来卖。傍晚小码头就变成孩子的跳水板,在海边戏水陪落日沉下海底。住家即工作坊,那“小码头”鲜明地刻画出他们的生活与工作是绑在一起。
每年6至9月是虾苗季节,也是制作峇拉煎的忙碌时分。这时候,左邻右舍的村民与工人就会集体合力完成此事。那样的集体劳动使社区情感与凝聚力发酵,搭建起村民对土地与大海的归属。然而,峇拉煎制作因填海工程严重影响虾苗繁殖而嘎然而止,而社区互动也突然被阻断了。
记忆扎根于空间
每个海湾至少都有一座神庙,庙宇面向大海。每逢神诞热闹异常,有平安宴、酬神戯、逰神、庙会等活动,外坡的人就会赶回来参与、叙旧。

另一厢,渔民与农民的工作不需要朝九晚五、不需要塞车、不需要把休闲时间花在惟有购物中心的消费行为,他们爱在咖啡室喝喝海南咖啡、看看海景、吃吃海鲜、还有聊天。
无论历史记忆与生活记忆,总需要物质中介而存在、传播甚至流传。这些活生生的记忆,其实是在日常生活此时此地的粘合在空间的细节里。人们的记忆是扎根于空间,空间不仅仅是物质的,而且是有机的记忆体。
若没有小码头、峇拉煎厰、神庙、咖啡室,甚至大海,生活记忆就缺角了,对于边加兰小镇的人而言,无论在当地的或在外坡的,那个地方的历史、生活与空间是整体的,也是一体的。
我说的是,不是唯有“历史性”才能构成集体记忆,而是此时此地的每日过的生活,就是这个小镇、几个村落、上千户家庭的庶民日常记忆。然而,在国家发展的国油石化计划里,除了惊人的征土面积、耗资投资、利益的数字外,无论历史记忆或生活记忆,都是消失的。
发展主义与资本主义的神话
发展主义成为政府打造马来西亚为“进步与繁荣”国家的神主牌。发展主义的逻辑就是发展等同经济增长,而且是必须快速增长,再将经济增长等同美好生活,以各种的经济指标来衡量进步。
例如:国民总收入、工作机会、生産总值,甚至耗资越庞大的计划就象征越进步的美好生活。这样的发展主义与工业化的资本主义是双生关系,以经济利益为驱动力,以拆建式旧有、扩充式硬建设为发展模式,来推动国家繁荣。

同时,为了塑造人们对于这样的美好生活憧憬,就要鼓动不断消费的假象,最后,你很容易觉察自己上班族的生活就是从生産大厦走出来,再走进购物中心消费,“工作—消费”循环的模式就是城市的生活写照。所以,我们也像“美国梦”那样相信只要够拼命,终有一日,可以向上流动,成为中产、中上阶级。这样的生活想象几乎成为了唯一。
实际上,这样的发展模式不是仅限于马来西亚,在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主导的市场竞争逻辑,先进的国家往往垄断最尖端的技术发展,塑造工业、商业与消费的帝国,把生産成本转嫁至第三世界国家的劳动力与资源剥削。而马来西亚引进“别人不要的”毒厰,吸纳其附加的所有代价与成本,证明其位于全球发展链上的边陲位置。
认真想一想,马来西亚的国油石化计划如果真的要如纳吉宣称般成为亚洲鹿特丹,前提是他能确保其他先进国的技术垄断不会比马来西亚更精进,不然就很容易像88楼双峰塔的“世界最高大楼美誉”很快地被台北101超越,而现在又要盖个100层的独立遗产大厦……永无止尽。
为何不能在家里安居乐业?
一个渔民的故事。他,40岁,自小就跟着父亲出海,靠海赚吃,连祖父也是捕鱼的。他笑说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斜斜,小学四年级书都没读完。父亲跟他说,书不会读没关系,你去这个海边抓鱼,已经够你代代吃,不用烦恼。
他说如果预每月的收入有2000令吉,而他还可以多捕二十年的鱼,暂不算他下一代的生活,政府只赔偿3万令吉,这笔数目怎麽算都不划算。现在因为填海工程,他已经近一年没办法出海捕鱼。

他真挚地相信,靠着那片海,他与他的家人、代代都有得吃,不会断。他不要石化,只要在大海上捕鱼。这种不一样的生活想象破除“唯有文凭才能生存”的迷思。
一个农民的故事。他,58岁,在还未来到边加兰的大湾岛前,曾在十多处地方短暂驻留过。他说,“这里是个世外桃源,没有人偷、没有人抢,你知道我住在这里多开心、没烦恼,年轻时东跑西跑,走到最好、住得最开心的,就是大湾,一住就是三十年。我就没有再离开过了”。
现在因为国油石化计划,他担心以后就无法种菜,因为渗毒的雨水、空气与土地种出来的菜怎能给人吃呢?他的菜园,最高峰的时候曾一天可以收成四十箩的菜,出口到新加坡,后来他觉得与其出口到新加坡让那边的人决定价格与挑选质量,不如把自己的心血、这些种得美美的菜留在国内供应享用,他想到做到,这些菜都流通到笨珍、新山。
现在他与妻子、女儿默默耕耘两英亩的菜园,把菜供应给镇上的餐厅与人民。他不要搬迁,只要在土地上种菜。这样自给自足式的劳动、为国家粮食坚持种田的方式破除“唯有工业才能发展”的迷思。
当地农民表示,供奉了三、四代的农地。按照村民私人估价师评估,土地每平方公尺至少15至20令吉。可是,他们却被迫以每平方公尺的3令吉价钱抵给财团,比市价低出五、六倍!国油把他们的土地压得如此低价,可以说是无本生意。而且无论你拥有多少英亩祖传地,你都只能获得两英亩的农耕地。
如何思考“发展”这回事
政府总说这些大型计划是为大部分人的利益,甚至是为了下一代的幸福,过程牺牲少数人是必然的。或者,更核心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思考“发展”这件事?这样大兴土木、拆除旧区、重建规划区、填海填土的扩充式硬建设,欠缺文化、历史与本土的想象与远景。

在“发展”蓝图下,边加兰村民面对的是强迁、剥削[]与负债的困境。用“赔偿”的方式来买断土地,其实是很有问题。它不仅无法解决他们的生存资源、生活经验与文化传承的剥夺,简单来说“人的一生与尊严”要怎麽用金钱来衡量计算?
我们是否能共同又异质的生活在一起?尊重他人拥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与选择?
若不能以人们经年累积的集体生活、情感基础、文化扎根、历史经验为本,就是粗糙、粗暴的发展。发展,要把那个地方的人民的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生活记忆与尊严考虑进来,甚至是把我们所有人会失去什麽,都要考虑进来。
除了“夺取”,我想不到任何形容词来叙述这样的庞大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