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啊,明明那麼珍惜自己的生命,卻又多麼容易把生死托付錯了人。南羽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陷入了思考當。
當南羽回過神來的時候,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視線和正站在那里看著她的周影遇在一起。
“啊。”南羽平靜地招呼。她執起桌上的水瓶將一只杯子注滿清水,放在自己對面的位子前,向周影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影遲疑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一踏進南羽這間辦公室,不知道她施加了什麼法術,外面嘈雜的聲音全都被擋在了外面,醫院里人來人往的忙碌也交成了某種啞劇。當周影回過頭去看著這一切時,有些明白南羽剛才在認真地看些什麼了。
“人類的出生、死亡、痛苦、歡樂、希望和絕望,在這里全都可以看到。”南羽說。
“是嗎。”周影不確定地說,“只是一部分吧?關于人類的事,在什麼地方都看不完全吧?”
“對,一部分而已……”南羽因為他的直率失笑,“可是那是最真切的一部分──我這麼認為。”
周影一直試圖了解人類,可是他至今對人類的認識還是那麼虛無飄渺,所以無法體會南羽所謂的“最真切”是什麼。
“死亡,是生靈們最畏懼的事,妖怪,動物、植物、神民……人類也是。所有的生靈們不論他們原有的生命是多少,都會拼命地想活的更久。而醫院就是人類用來延長自己生命的場所……”她正說著,一架單架車從門口推過去,車上躺的人類被白布覆蓋了起來,而親屬沉痛地跟隨著,聲淚俱下。“……可是,還是一樣,躲不過的……”南羽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人類、妖怪都一樣,終有一死。”
周影看到她的嘴唇上沾到了一滴紅色的液體,慢慢滑落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十分的觸目──她的杯子里盛的,竟是鮮血。周影低頭凝視著自己面前杯子里的清水,不知道她剛才所說的話,是警告還是威脅。
“你找我有事嗎?”南羽轉向周影。
“凶手是誰?”周影直視著她問。
“九尾狐讓你來的?”
“請你告訴我們,免得林睿整天精神緊張,惹事生非。”
南羽笑著搖頭,正要說什麼,卻突然站起來,神色凝重下來。
周影跟著她站起來,他也察覺到了異常,地面在難以發覺地微微顫動,空氣也有某種不屬于人類波動傳過來……
“又來了。”南羽皺起眉頭。
“不是人類,也不是妖怪,……”周影不解地看著南羽。
南羽匆匆走了出去,施展一個法術,隱形穿過醫院里聳動的人群,周影猶豫著,想到了林睿和劉地囑咐的事,還是跟了上去。
南羽一陣風似的走著,轉過幾條走廊,走過幾道樓梯,方向一直向下,直到穿過了地面,走進了一條地下的走廊。由于她一直沒有反對周影跟著,周影也就老實不客氣地一直尾隨著她。當學著她的樣子穿過一道隱蔽在角落里,加了雙重鎖的門時,周影心里的異樣卻更加強了。
“他們把門沒成那樣,就是為了不讓別的人類發現,因為這里有不能讓別的人類發現的東西。”南羽說著,打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沉重的鐵門打開的一瞬間,一條人類的手臂猛地伸了出來,扣住了南羽的脖子。那條手臂運足了力氣,肌肉一塊塊地鼓起,好象要把南羽的頭從脖子上揪下來一樣,如果他抓住的是一個人類女子的話,大概真的會發生那樣的慘劇吧?因為周影清楚地看見那個“人”的另一條手臂一拳錘在南羽頭邊的牆上,竟然把水泥澆鑄的牆打了個大洞。但是南羽不是人類,這種力量的襲擊對力大無窮的僵尸來說算不了什麼,她平靜地抬起手,向那個“人”的肩膀一推,應手發出了一聲象枯木折斷似的聲音,那個“人”的手臂顯然已經斷了,卻依舊掛在南羽脖子上,手指依舊扣得緊緊地。
南羽把他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拉下來,輕輕地說︰“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可是還是請你回到幽都,等得到一個靈魂之後,再來這個世界吧。”隨著她的說話,那個人緩緩倒了下去,南羽扶住他的身體,使他平躺在地上,輕輕嘆息一聲。
周影看到那個“人”的心口部位有一個小孔,一直透到了他背後,這是出自南羽之手吧?大約連痛苦都來不及感覺到的時候他就死了。但是周影無法確定他是不是一個人。
他身材十分的高大,總得超過了兩米,而臉龐卻十分怪異,五觀全部擠在一起,生在臉的間,而皮膚也是一條一條的,布滿了裂開的血口,就象他的皮膚包裹不住他的身體一樣,有的地方結了痂,有的地方血還在滲出來。
“這不是人類。”這是周影的第一個結論,可是也沒有見過听過這樣的妖怪,難道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某種生物?
“不要看他,那什麼都不是……”南羽把桌子上的不知什麼東西推到地上,“嘩啦”一聲,那些用玻璃試管裝著的東西碎了一地。“那不過是人類為了追求長生,犯下的錯誤之一而已。”
“長生……”周影重復著這個在他的想法里和只有短短幾十年生命的人類有些扯不上關系的詞。
南羽輕笑著說︰“不會以為只有我們在不停地修練,追求更完善、更長久的生命吧?當初是用了天地間所有的生靈的靈和魂把人類創造出來的,所以只有人類才有三魂七魄那麼多,所以也只有人類是和其他一切生靈最接近的,無論是神民、妖怪、動物、植物……每一種生靈,和他們最相似的生靈都是人類。所有的生命都畏懼死,都夢想著長生,人類自然也就比其他生靈都更想長生了。”
“是嗎……”南羽顯然是象劉地一樣很了解人類的,周影甚至覺得,或許她還要更接近人類,“可是他們這究竟是做了什麼?”周影對于地上那個“人”還是不解。
南羽看著他,露出了明顯帶著悲哀的眼神,使周影無法再追問下去。
南羽一邊和周影說話,手一直沒有停下來,她把多支試管打破,又從一個密封的容器倒空了許多黏稠的液體,接著把一些她從好幾本筆記,資料抽出、撕下的紙張放在一起,手指一拂,紙張猛烈地燃燒起來,轉眼化作了飛灰。
“很多次了……”南羽突然說,“他們一直犯錯,所以我要不斷地替他們善後。”也許因為她覺得周影與別的妖怪不同,也計她很想和別人(妖怪?)說說話,竟然開始跟他說起了事情的祥情,“那是一個克隆人。”她說完後看著周影,仿佛在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是克隆人。
“克隆人?是的,最近人類的各種話題常提到這種東西。”周影開始在記憶里搜尋關于克隆人的印象,“人類為什麼要克隆自己呢?制造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就代表自己可以繼續活下去了嗎?我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不是,”南羽面無表情地說,“他們是想把克隆人的器官移植到自己身上,讓自己的身體永保年輕。”
周影微微張開嘴,過了一會才說︰“這不是和采補一樣?”
“……因為克隆人一誕生的時候全是嬰兒,而嬰兒的有些器官是無法移植給成年人的,而他們也不願意花費時間把這些‘器官’撫養長大,所以他們在做出了克隆人之後,又開始研究使嬰兒快速長大的辦法。而他,就是失敗的作品。一次又一次,他們先生產出並不完整的克隆人,然後他們用來生長的辦法又使實驗品變成了怪獸,而我就不得不來替他們善後。”南羽在一名被“實驗品”打昏的醫生身上施展法術,即為他療傷,也抹去他部分記憶。
“不管他們如何?”周影直覺地對這些人類生出厭惡。
“我喜歡人類。”南羽這麼回答。
周影不由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你很象劉地。”
“劉地……那個地狼?”
“對,他也吃人,但是他真的很喜歡人類,總是無法扔下人類的事不管。只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象你這樣承認。”
“哈啾,哈啾!”
劉地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揉揉鼻子,自言自語地咕噥︰“最今有流感,難道我感冒了?不過我是妖怪啊,為什麼要感冒?還是因為昨天一起過夜的那個妖怪女子毛皮太豐厚,對皮毛過敏了?可我自己的皮毛多麼華美、厚實啊,我怎麼不過敏?明白了,因為有個家伙在說我
是有個家伙在說英俊的地狼壞話
還是有個美女在思念我呢?
啦啦啦啦啦……“他又開始自編歌曲來唱,並且把雙手插在口袋里,傾著身子看眼前這座房子。
位于偏僻的路段,已經經歷了些歲月的房屋靜靜坐在黑暗,門口一塊招牌依舊寫著“信生物研究所”幾個字,但是里面早已人去樓空了。自從林青萍將生物研究所結束之後,這些房屋還沒有被再次租出去,所以空放在那里,一絲生氣都沒有。
劉地老實不客氣地穿地牆壁走了進去。
“地狼,地狼總是這麼英俊,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英俊,
啦啦啦啦啦啦……“他一邊走一邊唱歌,對于這里沒有人的情況來說,听不到他的歌聲應該是件幸運的事。
雖然嘴里沒閑著,劉地的雙眼也一直沒有松懈搜尋自己要找的目標。當他推開擋在一扇門前面的一大堆雜物,扭斷銹跡斑斑的鎖,打開門露出後面通向地下的階梯後,聳動鼻子嗅了嗅,滿意地點點頭,大搖大擺地向下面走去。
地下是個實驗室樣的地方,擺滿了試管、儀器以及其它一些這類的東西──如果此時劉地知道周影在市立醫院里看到了什麼,他就會發覺他看到的這個地方或許設施、裝璜簡陋了一些,但是跟周影現在所看到的事物何其的相似。
“林青萍應該也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吧?”劉地自言自語地問,接著又自己回答︰“她當然不知道對嗎。”
這里就是林海那筆錢的去向所在了,那麼他背著妻子在這里做的,究竟是什麼呢?
劉地一邊這麼想一邊開始四處張看,亂翻著那些實驗資料,把儀器里的試管一根根拿出來察著、聞氣味,這麼忙活了半天,他把看完的一本筆記本扔到地上,突然縱聲大笑起來,笑得手里試管都拿不穩,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哈哈哈哈,人類,哈哈哈哈,人類啊……哈哈哈哈,這樣的事,也只有人類才做得出來吧!哈哈哈哈……”
直到實在笑的失去了力氣,他才在那擺滿試管的桌子上坐下來,一邊一根一根地把那些試管往地上丟,一邊想︰“那麼,還有一個地方需要去……”
當人類醫生醒過來時,南羽和周影已經離開了那個地下室,他們並肩緩緩走在醫院的長廊里。
“真的那麼喜歡人類嗎?”周影雖然看地出南羽很愛護人類,可是他還是對妖怪如此珍惜人類很不解,特別是南羽還是一個以吸食血液為主食的僵尸。
“我必須喜歡……”南羽思考著這個問題,長長地嘆息一聲後,說出來這樣的答案,“因為我曾經吃過人。在我剛剛從尸體變僵尸的時候就開始吃人了,吃了很長時間──不吃別的東西,只吃人類。吸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啃他們的骨髓。不論是男人、女人還是老人、孩子,不論他們反抗、哀求,還是恐懼,我全把他們吃掉了。所以現在我呆在人類的醫院里為人類治病,保護他們的安全,只是因為這一切全是我虧欠他們的。”
“可是人類不是也吃其他生物嗎?而且吃的毫無歉意,就象妖怪吃人類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周影不太同意這種心態,如果都象她這樣,佔妖怪總數百分之九十的吃人妖怪都夠成立一個什麼“愛護人類協會”了吧?
“可我不是人類,我不想和他們一樣!”南羽正容說。
“嗯……”周影沒有異議,他想要學著作人,但是有很多事,很多人也會讓他有“我不想和他們一樣的念頭。”
“……即使吃了九百九十九個惡人,那也是在吃人,即使其只有一個無罪無辜的人,所犯下的過錯也抵得過毀滅了一個城市……”南羽仰頭望著天,回憶起自己是從什麼時候不再為了“食用”而殺生的,那個時候的悔恨一直還留在她的心頭。
“你是因為迷惘才留在這里吧?”周影在一瞬間仿佛看到了南羽的內心,直言直語地說,“不是因為愧疚,而是突然發現自己喜歡著一直用來當作食物的人類,而不知道何去何從了吧。”當南羽看著他的時候他又說︰“因為我也是那樣,雖然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是為什麼這麼做,但是忽然又會覺得自己不想成為那樣,所以常常會覺得迷惘。”
南羽思考了一會兒,一笑說︰“大概想做自己最想做的事,都會覺得迷惘吧?”
“也許……”周影也笑了一下。
“那麼你來這個城市是為了什麼?”南羽發問。
周影遲疑了一下,他總是因為這個問題受善意的嘲弄,劉地、林睿和瑰兒都是這樣,雖然他已經對這樣的結果習慣,並且也不怎麼在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希望南羽也這樣做,但是遲疑過後,他還是說︰“我在學著做人,因為我想修成正果。”
“是嗎,”南羽認真地說,“那太了不起了,一不要有非凡的毅力才能堅持吧?”
“……”周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自己的行為並不需要別人的認同才能進行下去,但是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追求的事能夠得到稱許和鼓勵,還是一件令他心頭一熱的事,“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你也是,是第一個對我說,我對人類所作的一切不是出于仁慈或別的什麼,而是出于迷惘──你說的很對,所以也請相信,我對你說的也是對的,只要一直努力,就總有達成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