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

距新山手医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伫立着几排公寓，从窗户就可以一览八国山的四季风景。不过住在这里的不是哪个富有闲情逸致的诗人或者小说家，而是近百个在这家医院里工作的医生，由医院分派到此。

虽说是公派居所，大多数医生还是情愿不时地清扫公寓楼公共走廊，毕竟对于稍有一点常识的医生来说，这不仅关系到自己的生活空间，还关系到药局中不言自明的交往之道。



但在这些人中，也确有明知道游戏潜规则却不愿意遵从的人——在旁人看来，就好像是处于反叛期的青少年公然挑战着权威，不过是一时的自恃清高——这个人就住在第二栋公寓的302室。他似乎是个外来的医师，两年前来到八国山地区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任职。他很少谈及自己的事，只是有人偶然从档案室里看到他的出生地是外场村，一个很是偏僻的乡下地方。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这就是个古怪的，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孤僻的外来医生。302室就这样被人为地蒙上了一层异样的气氛。



而它的主人，这时才刚刚醒来。





尾崎敏夫努力使自己睁开眼。他正面朝下地趴在榻榻米上，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外套像是被丢弃的破布，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胸口好闷……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敏夫挣扎着起身，随后深呼吸，努力把呼吸调整到平常的状态。一定是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的缘故。他揉了揉眼睛，然后抬头环顾四周。

房间里乱糟糟的，敏夫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个坏习惯他三十四年了都没有改掉，静信曾开玩笑说他的房间简直就像是犯罪现场。

该死。

敏夫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脑中会突然闪过这个名字，他一下子愣在那里。然而思绪却不听话地转移到那片往事，他几乎无法抑制：他记得孝江为此不知道责备了他多少次，却始终不肯亲自为他收拾；武藤嘲笑他说连自己儿子的房间都比他的整洁；律子劝解过自己以后，终于忍不住着手整理；还有那时……打住，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敏夫警告自己。他并不打算否定自己的过去，但怀旧未必就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我不是可以活在过去的人。



放在床头的闹钟指向傍晚七点三十分。敏夫记得自己是凌晨四点左右离开医院的。

这一觉可睡得真久。



虽然所在的一般内科不是全院的工作重心，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所幸医生公寓就在医院附近，下班后总能保证一段时间的休整，他无论如何也睡不惯医院的休息室。如今，仅仅是医院与住所一体化的概念就会令他产生生理上的厌恶。

比起那时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够了，你可没有时间翻旧账。敏夫套上外衣，又整了整领子，从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包烟，便朝门外走去。今天轮到他值夜班，距离签到时间只有不到十五分钟。



公寓外面一片漆黑。尽管敏夫的视力还不错，也只够辨认自己前方的路。天空中稀疏的几点星星可怜得好像只是摆设，光芒来到这个星球的时候只剩下微弱的那么一点点，对眼前的黑暗毫无招架之力，只好颓然地畏缩在天边。

令人不由联想起从前多少个不愉快的夜晚。



敏夫深吸一口气，给干燥的喉咙口输入新鲜的空气。感觉比刚才好多了。他快步走入夜色之中。







“尾崎医生，这是今天需要注意的病人名单。”

值班室里，护士六本木递给敏夫几张纸。她是今年刚来到这家医院的，对他还算是客气。

“山田医生说是要参加循环器科的会议，会晚一些来。”

“我知道了。”

敏夫目送六本木离开，后者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您的脸色不太好看，身为医生，更要关心自己的身体才行呐。”

“多谢关心。我自己会注意的。”敏夫回以礼貌性的微笑。六本木突然起了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在两周前，心胸外科的小川医生在连续做完几天的手术后突然猝死，这件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小川医生若是地下有知，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况且他怎能地下有知呢？敏夫嘲讽地想，城市里使用的可是火葬。假如他真能知道，现在恐怕也已经不在地下了。

敏夫使劲摇头，好像可以就此把这些念头统统甩到脑后。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内科医生，可没有机会步他的后尘。当然也不想

敏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按理说办公室里是禁烟的，想解烟瘾得去每层楼专设的吸烟室。可现在值班室里只有敏夫一个人，他不能走开，但也因此不会受到同事的指责，何乐而不为？

说实话，敏夫并不是不想与周围的同事打成一片，只是不想被人问起关于自己的事。况且是那样的事……即便他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至多把其当作是一个不太高明的鬼故事——敏夫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与在creole里看到的恐怕只会是一模一样。自己一定被人认为孤僻了吧，他叹了一口气。

大概因为之前连续睡了十几个小时的关系，敏夫现在不觉得困。相比起外科医生，自己的职位已经相当清闲了，同科室的医生也有好几个，只在偶尔遇上重症病人时，才需忙上几个通宵——今天凌晨他的病人藤原先生好不容易度过了危险期，他才得以安心下来，回公寓补上空缺了两天的睡眠。

但毕竟是熬出黑眼圈了，敏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脸色很难看。虽然没有引起什么任何症状，但偶尔也要小心一点吧。

敏夫转身，把烟头丢入烟灰缸。



这时，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山田医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亦是这里的内科医生，平日里就是个急性子，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他和敏夫同年进入医院，为人还算正直。山田与敏夫的关系虽称不上是熟络，但总算是能够和睦相处的那一类型。

“抱歉，让你久等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哦，没有什么问题。”

“真是辛苦你了，尾崎医生。我买了夜宵，你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敏夫在撒谎。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进食，只在清晨离开医院时喝了半杯水。不过现在他也确实没有什么饥饿感。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先去看一看病人的情况。你就先休息一下吧。”



毕竟是公立单位，新山手医院的床位比尾崎医院多了两倍还不止。敏夫所在的一栋包括了整形外科、外科、一般内科，泌尿器科以及齿科口腔外科几种科室，外科与内科的床位基本对半分。虽然楼内有专门的看护师，但还是时不时地需要医生在场，所以共计六层的一栋的两个值班室就分别分派给外科和一般内科使用。内科的值班室在三楼，外科则在一楼。

敏夫慢慢地踱步到四楼，一切安好。已经将近十一点，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前面就是走廊的尽头。敏夫转过身，准备从紧急楼梯上五楼。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从他背后的单人病房传来的。

现在是八点三十五分，当然不可能有访客。那么是自言自语吗？敏夫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他走近房间，瞥见一边“鬼生秀一”的字样。“失礼了。”他小声嘀咕着，便蹑手蹑脚地凑近房门，把耳朵靠在上面，聆听房内的动静。

先前并不是敏夫的错觉。他很快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与其说是自言自语，不如说像是对话，更确切地说是呼唤——在听清内容的瞬间，敏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鬼生先生咬字清晰，声音响亮，并且毫无感情。

“我在这里。”

他又一次重复，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鬼生先生！”顾不上礼节，敏夫猛地冲进房间，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离开病床，正艰难地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的窗户走去。

这一幕敏夫太熟悉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阻挡病人前进的脚步。

“请你醒一醒！”

鬼生秀一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敏夫说话，只是机械地，面无表情地向窗户移动。

不得已之下，敏夫只好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面前的病人推回到床上。尽管对方是个看似壮硕的中年男子，却没有敏夫所预料的那样剧烈反抗，回到床上后也很快不再动弹——他才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情景。



外面已然一片平静。虽然夜色正浓，敏夫敏锐地察觉到正下方的一棵树有些许异样。他眯起眼睛辨认，似乎有个人在下面，并正努力将自己融入这漆黑的底色中。

“谁在那里？”他大声说。

对方没有回答，但敏夫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一边双手扶着窗台，一边死死盯住树下的可疑人物。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人影也一动不动。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五、六分钟。突然从窗户的正上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仿佛是器皿被打碎了一样——敏夫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头，感觉到手背上掠过的一丝丝刺痛。过了数十秒，等他确认已经没有碎片继续下落，再抬起头看窗外，树下的人影早已经不知去向。

“趁乱逃走了吗……看来有人掩护，畜生。”一定是尸鬼，敏夫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捂住隐隐作痛的左手背，回头面对已经安静下来的鬼生秀一。他似乎睡着了，好像刚才的一连串事件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敏夫叹了一口气。他关上窗并上了锁，甚至拉上窗帘，但无法阻止病人继续受害，若对方真是尸鬼的话。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也没有这个权力。这里不是尾崎医院，这点敏夫再清楚不过。

只能祈求今晚他们离开了，他悲观地闭上眼，倚靠在门上。

为什么总是他们……

等敏夫回到值班室，山田医生一脸担心地跑过来：“去了那么久，你没出什么事吧？刚才我接到电话，说是五楼走廊的窗户碎了一大片，你有看到吗？”

敏夫随便敷衍了山田一句就往里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捂着？受伤了吗？要不要我去拿绷带？”

“不用。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敏夫一面推辞，一面稍稍松开右手来确认伤口的情况，却见一片完好。敏夫当即愣在那里。

按照当时的情况，多少会被划伤的……

“确实没事啊。”山田见了，尴尬地笑笑：“我这个人太急躁了，尾崎医生可别见怪。”他挠了挠头，借口说轮到自己出去巡逻，就离开了房间。



又只剩下敏夫一个人，他忽然感到无以复加的恐怖，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他在一瞬间得到了答案，又想要极力否定。他右手握住那原本应当负伤的手背，然后一点一点向下移动，最终将大拇指抵在手心以下六厘米处。

敏夫屏住呼吸，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在颤抖。他急于使自己平静下来，尽管此时的一秒漫长得堪比一年。最后他放下右手，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脉搏还在。手也并非是冰冷的，就如同往常一样。

敏夫慢慢地走到一张桌前，坐下。我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呢，他打开抽屉。那是不可能的，他从中取出一个听诊器。太荒唐了，他戴上听诊器。我甚至都没有经历过死亡呢，他吧听筒停留在左胸口。

他听到那里由于血管收缩引起的震动，并且在经历了刚才的现在活动得越发频繁。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好了，够了，一切正常。敏夫放下听筒，再逐步将其放回原位。不过是紧张过了头，他告诉自己。当时也没有亲眼看到伤口，只不过是凭借疼痛作出判断罢了。而自己竟到了这种疑神疑鬼的地步，敏夫觉得自己真是可笑——虽然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仍能感觉到后背残留的冷汗。

现在的问题是，医院里出现了尸鬼，而且他们还会来。

这种想法好像令敏夫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得以及时转移注意力。不消灭这些尸鬼，医院里的人就会有生命危险。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敏夫点燃一支烟，只吸了两口就放下，他决定去五楼看看。虽然未必就能找到直观的线索，但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他绝不允许外场村的悲剧在这里重演，这次他要先发制人。





敏夫到达五楼的时候，破碎的玻璃窗边已经站有两个人，大约是维修工人。看到敏夫，其中一人走过来示意他离开。

“这里的碎片还没有清理完毕，请暂时不要过来。”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恐怕先前已经用同样的理由撵走了不少前来围观的医生。

见到这番情景，敏夫也就不好硬冲上去看个究竟。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工人间零碎的对话：

“像是用钝器砸的。”

“不会是病人做的吧？”

“开什么玩笑，你当这里是精神病院吗？”



敏夫暗自摇头。若是尸鬼，拥有能徒手打破玻璃的怪力本不足为怪，但要是其中参入了其他因素，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里至少有一个病人被尸鬼盯上了。虽然也不是没有攻击完毕后立即离开的可能，但如果他们将医院作为狩猎场，一场恶战就在所难免。敏夫不想既牺牲了病人，又错失赶走尸鬼的机会。

况且只是赶走就好吗？最好的方法肯定是赶尽杀绝，但在敌人数目未知的现在，敏夫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前来医院觅食的只是这群尸鬼中的几个，他就必须提防其余尸鬼的报复性袭击。想到这里，敏夫不禁暗自握紧拳头。



敏夫关上值班室的日光灯，换以自己桌上的台灯照明。黑暗中这片狭小的光明令他倍感安心。他要尽快制定出对付尸鬼的对策，战斗随时都会开始。

敏夫支起桌上的红色原子笔，又随手抓过一叠便条纸，在上面涂抹起来。他勾画出一个小人的样子。小人瘦弱的身躯好似弱不禁风，而红色的油墨令他想起那场后来延续了数月的森林大火。他在小人上方画了一个圆，四周围以放射线条，当做是太阳。

尸鬼惧怕阳光，所以会在日出前离开。他可以牵制他们一段时间，令其因日出而不得不撤退——但这点只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才具可行性。

那么最传统的木桩呢？敏夫在小人胸口画出一个长长的等腰三角形，又在一旁画上几颗水滴，就好像血滴一样。

这是最好最彻底的办法，唯一的缺点是处理后事很麻烦——满手的血污，以及看似死于失血过多的尸体，自己要怎么向他人解释？这里可不是外场村，敏夫丢下原子笔，双手抱在胸前。想想那场大火之后的新闻报道，言辞要多尖锐就有多尖锐，“血洗全村”、“手足相残”这样的形容词信手拈来，敏夫几乎无法耐住性子看完一篇文章。其实当时已经绝望了也说不定，所以只是草草地加以掩饰，紧接着就各自亡命天涯。被人发现现场，以及不能被所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离开外场村后，敏夫第一时间扔掉了手机，并且在进驻医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避免与人之间的交流。不论对方语气多么关切和善，任何相关的询问都像是在审问。对于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事情的人，任何表达都是徒劳。外场的村民尚且不能相信的事情，又怎能指望这些外人理解呢？

“真该让他们看看尸鬼被日光灼烧的样子……哼。”





山田医生三点零七分才回到值班室，他进门的一瞬间敏夫还以为认错了人。山田看起来分外疲惫，与之前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有气无力地带上门，转身就倒在沙发上。

敏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白天的工作加上会议，还巡夜将近三个小时，也真是难为他了……等一下，未免也太久了一点吧？敏夫不禁起了疑心。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山田跟前，见对方已然一幅睡着的样子，还发出不小的鼾声，才小心地翻开其衣领，一对浅红色的咬痕赫然映入眼中。虽说从外表看来与平常的蚊虫叮咬别无大异，可沿着伤口的一条细长的干涸血迹迹暴露了它们的不同身份。

敏夫后退一步。尸鬼的行动速度远快于他所能预料。
“山田医生，如果身体不适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第二天早晨，敏夫试图劝说山田去做一下检查，被对方干脆地拒绝了。
“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管我。”山田的语气有些僵硬，他摆摆手。举手投足都是“那个”的症状。
敏夫眼看着他离开，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因为自己妨碍了尸鬼的进食，他们转而袭击医生了吗？他把手插入口袋，紧紧攥住一个吊坠大小的十字架。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总是随身携带类似的放射状小物。可是作为防身也好，心理安抚也好，这些线条究竟能起多少作用呢？


“尾崎医生，把这个送去小岛教授那里。”同科的熊本丢给敏夫一包档案袋，“里面是转院病人的资料，弄丢的话唯你是问。”趾高气扬地发配完任务以后，他又指派实习医生去给自己泡咖啡。敏夫看他一幅指手画脚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不过忍住没有表现出来。熊本并不是多么高明的医师，但仗着自己在这家医院较久的资历和一套高超的奉承技巧，确实在医院树立了一种有别于他人的地位，而他本人也随时随地注重于表现自己的这份与众不同。
不过对于现在的敏夫来说，这个任务可是求之不得。

四楼尽头的那个病房很安静，就像其他房间一样。
鬼生先生气色一般，但由于避开了昨夜的袭击，情况没有恶化，看上去没有明显的贫血症状，或许是他所受攻击时间短的关系。房门敞开着，但是出于礼貌，敏夫还是敲了敲门：“鬼生先生，您感觉如何？”
鬼生秀一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名陌生的医生，大概以为要更换主治医师。
“您可能没见过我。”敏夫赶紧自我介绍，“我是一般内科的医生，敝姓尾崎。昨天我在值勤夜班的时候听见您在房内大声地说话，后来又要爬出窗去，把我吓了一跳。”
对方显得很吃惊：“我做出了那么失礼的事情吗？真是非常抱歉。”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您不记得吗？那么有可能是梦游。”敏夫报以微笑，“您晚上也请小心，不要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行为才好。”
“我知道了。真是非常感谢您。”
见鬼生疑惑但顺从地点点头，敏夫退出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一整天，除了既定的诊断工作，敏夫几乎把整幢楼跑了一遍。若不是权力有限，他还打算把全医院每一间病房都看过来——哪怕是一个也好，他想尽可能地保护这里的病人。
所幸敏夫的努力没有白费，他总算从几个护士手上拿到一串疑似流感的病患名单，一方面还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她们参加联谊会的请求——都快忙到焦头烂额了，真不知道这群女人在想什么。
从名单上得到的最初数据尚未做过具体的排查，因此并不能完全以此为准。但是通过分析病房排布与时间顺序，或许可以得到什么信息也说不定。
这么考虑过以后，敏夫打算立即去病房看看，不料刚起身，就被同科室的另一名医生叫住：“尾崎医生，你还不走吗？我记得今天不是你值班？”
“啊，是的。我正要走。”敏夫条件反射地回答。但仔细想想，即便不是条件反射，他也找不到别的回答吧，现在他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接受的理由能让自己留下来。还是先回公寓比较好，想到对策的话再偷偷溜进医院好了。暂且吃一点东西，甚至可以小憩一下——如果时间允许的话。这样想着的时候，虽然心理上的压迫感尚未解除，身体却好像已经如释重负，积累了两天的饥饿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敏夫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吃下一头牛。


敏夫疲倦地走进公寓——事实上他并没有感到太多倦，更明显的是心理的疲劳。他一手抓着通勤包，一手提着袋子，里面装满来自便利店的饭团与含糖饮料。他希望能在八点前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换上不显眼的深色外套，再想办法借故潜入医院。
才过了秋分，即使是五点，天色也完全不会显暗，医院的人流亦保持在一定的水平。因此他判断这几个小时内尸鬼应该不会贸然行动。

敏夫走上三楼，然后习惯性地掏出房门钥匙，才插入钥匙孔，却突然停住。
他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
敏夫猛地回过身。来者身穿黑色的外套，仅在领口边缘露出些许白色衬衫的痕迹。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站在敏夫身后，像是一个颇有教养的绅士。
当敏夫看清对方的脸后，反而放松下来。他自嘲地笑笑：“最近我的生活还真是充满了怀旧。”他不再理会访客，而是径直转过身，推开了自家的房门。他脱了鞋，走上榻榻米，随后立在门厅，面朝走廊，好像在等待什么。访客一言不发地看着敏夫的这一系列动作，沉默许久，最后终于从身体某处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好像一辈子都不愿意将下面的话说到第二遍：
“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敏夫看了对方一眼。平静的，悲伤的，苍白的脸。“……但只有你而已。”


便利店的袋子被敏夫随意地丢在榻榻米上，恐怕是要浪费掉了，敏夫想。他自己拉过一个坐垫，一屁股坐下。访客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四处观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就地坐了下来。
“怎么，不习惯这种乱糟糟的房间了？以前你好像也没有多介意嘛，室井静信。”
“敏夫。我只是……”昔日的好友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离开外场以后，我就一直在这里工作。”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敏夫想。
只是听到“外场”这两个字，静信就好似被戳中要害，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头也低了下去。
“我看了你的新书，《尸鬼》。”敏夫见他不作答，便自顾自地讲下去，“看来你和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嗯？还顺便领悟到了什么？”
“那是原先已经构思好的故事，我只是把它完成罢了……”静信的声音很低，好像是自言自语，或者仅仅是不想让对方听清。
“是吗？”敏夫冷笑。他点燃一支烟，却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先不说这个，敏夫。”静信突然抬起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对方：“我到这里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第四章 “拜托我一件事？” “是的。”静信点点头，然而后面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敏夫打断： “有什么事情，交给你的尸鬼朋友就好了。特地大老远地过来，令我感到受宠若惊啊。” 静信并不是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敏夫，听我说。我希望……请你，不要插手这次医院的事。” “我拒绝。”敏夫几乎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应答。“我有权选择是否与尸鬼作斗争，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决定。况且你……”敏夫盯着眼前这张削瘦、悲伤的脸庞，忽然意识到什么。 “告诉我实话，因为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是尸鬼。对吗？” 静信原本已经苍白的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他轻轻地点头。 “果然是这样。” 早应该想到的。一开始站在那里的时候便感觉到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即便不想承认，但事实就这么摆在面前。敏夫掐灭烟头。 “所以你被派过来牵制我，好让他们继续在医院觅食？倒是个不错的计划。” ……等等，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静信摇头：“我们已经约好，今晚不去医院。” “那么，就是到其他地方去吧？”敏夫哼了一声，“抱歉，我可没法相信那些尸鬼。” 静信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现在我也没有办法拿出证据，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敏夫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接着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只有我和……沙子。我们两个人。” “哦？”敏夫眯起眼，“看来你们小两口还生活得挺融洽。” “敏夫，这一点也不好笑。”静信并不喜欢他的反应，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我们约定好不杀人。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我们’？”敏夫突然站起来，他感到胸中冒起一股无名之火。“当你还是人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好好活下去？村子里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活下去？为什么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也不肯说？对你来说，人类的生命还不如尸鬼吗？你就拿这种理由来敷衍我，也未免太随便了吧！” 静信似乎是被他的气势所吓倒，又或者被指责正中软肋，他愣在那里，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敏夫仍是站着，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盯着昔日好友。尽管刚才发泄了一通，却对减缓他心中的愤懑没有太大作用。 “可是现在……我不想死。”静信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敏夫，我不想死。”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满是痛苦的表情。 “虽然曾经做过那样的事，但是现在的我想要活下去。即使是另一种生命形式，我也不愿轻易将它放弃。” “真是抱歉，”敏夫冷笑，“对于我来说，尸鬼可算不上什么生命。”他说着，一把抓过静信的手臂，不出意外地一片冰凉。“尸鬼的脉搏、呼吸以及体温都与死人相当，自身更缺乏繁殖能力，没有资格称为生命体。”他狠狠地说。 “可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和你交谈。我有思想，也有以前的记忆。”静信认真地看着敏夫，“这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为什么不能算是活着？” “因为它们不是生命特征。” “你就依照这些条条框框来判断其他种族存在的意义吗？” “我没有在和你讨论尸鬼的存在意义。我不知道尸鬼的存在意义，况且就算知道它们的存在意义，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吗？我不过是从生物学的角度在考虑问题。”敏夫很高兴自己还能保持理性地和对方说话，但或许只因为对方是静信的关系。他不能保证自己在面对另外一个尸鬼的时候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 “但是既然尸鬼具有思想，他们就会感觉到痛苦，也因为已经死过一次而不想再次面对死亡。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静信痛苦地皱起眉头。 “对于尸鬼来说是没有什么不对，不过我是人类，为什么要从它们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不把尸鬼赶尽杀绝，人类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这个观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倒是你自己，从一开始就站错了立场。”敏夫冷冷地说，“我记得千鹤曾经说过，尸鬼出现的概率不过是死者的百分之四十。不要忘记，当你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时候，更多人已经在地下腐烂了。只要尸鬼还存在一天，我就无法袖手旁观。” “但是我们不杀人。”静信试图提醒他。 “只是‘现在’罢了。”敏夫瞟了他一眼，“就算我相信你，也无法信任那个沙子。”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想复仇。” “复仇？”敏夫哑然失笑。“如果我真的有这种想法，现在还会在这里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医生？你自己才是吧？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保持沉默。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你憎恨这个村子，希望它毁灭吧。” 敏夫发现自己突然冷静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连自己都不曾料想。“以前也有类似的感觉，不过一直不能够确定。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与其说是道德洁癖，不如说你只是不想出手救这个村子罢了。如果村子能够幸存下来，多半也是苟延残喘；如果村子毁灭，你的心愿便达成了。” “敏夫，不是这样的。我……” “你究竟打算用什么来说服我呢？我告诉你我现在的决定。我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我决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的任何一个病人；同样，如果你们动了我的同事，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如果你说的是昨天那个医生……我很抱歉。”静信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我只是想得到你的住址。但是他不会再受到袭击了，我给他下了暗示，只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你还真是心安理得。”敏夫并没有因此改变冷冰冰的语气。“这么说，昨天躲在树底下的人是你了？” 静信犹豫了一下：“……是沙子。” “你就是打碎玻璃的那个了。” “……是。你突然出现，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他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转为担忧：“你没受伤吧？” “不劳你费心。我很好。”感觉到对方关切的眼神，敏夫突然感觉到生理上的恶心。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我们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我不打算和你争辩，也不想与你为敌。请回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不会走。” “你到底想要什么？”敏夫生气地瞪着他。 “敏夫……我只是想寻找一个解决方案。” 敏夫摇摇头。“没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案。我们之中的一个必须离开，就是这样。你们并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城市那么大。趁事态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控制，趁我还没有打算杀了你——我已经不想再和尸鬼扯上关系了。”他背过身去。 “敏夫，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你。尸鬼与人类不可共存，难道你还不懂吗？” 静信不说话，只是抬起左手，露出上面那块银色的手表，那是他刚进大学时买的。他当时对敏夫说，这样我的时间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十几年来它就在这个位置生根落地，从未离开。手表下方那条细长的伤痕并未随着他逝去的生命一道消失，而是诅咒一般地牢牢跟随，就像是罪人的标记。 “敏夫……天快亮了。我要走了。”他站起身。“今天晚上，我还会过来。” “有时间和我说这些废话，不如早点离开。” “我不在乎这点时间。”静信握住自己的左手。冰凉的皮肤上，粗糙的伤痕与金属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他可以感觉到指针的移动。尽管他的时间已经永远地停止了。 “在此之前，我们不会动医院里的人。我保证。” “随你的便。”

不论是病房还是自己的房间，敏夫都放弃了以神物布置的打算。千鹤曾经说过，沙子有阅读圣经的习惯，恐怕她不会对那些小儿科的伎俩产生多大反应。静信多半也是这样。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尽管他并不相信昨晚静信所说的话，却无法像憎恨其他尸鬼一样憎恨自己昔日的好友。



才刚刚踏出公寓的大门，敏夫就已经在盘算着在整间医院做一次全面调查。他想找出所有受到过袭击的病人，确保他们不会出现“那个”的症状——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内科医生，这般大张旗鼓地查询病例，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早上好，尾崎医生！”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敏夫感到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他回头看，原来是公寓管理员白鸟先生。

“早上好。”出于礼貌，他回答道。

“今天天气很凉爽呢，一定是个好开始吧。”见对方心情不错，敏夫突然决心一试。

“对了，白鸟先生，最近有没有见到过行为可疑的人在公寓周围徘徊？”

“诶？倒是没有特别注意过。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有什么，只是听说附近出现了盗窃事件。”

“是吗？”白鸟一脸吃惊，“我会注意的。但是不要小看我呀，我以前曾经徒手抓住过一个小偷呢……”这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笑了起来，“放心，除了你们这些医生，我谁都不会放进来。”

“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白鸟就这样不知情地微笑着，一直目送敏夫离开。



一边要对付尸鬼，一边仍需提防人类。自己究竟是属于哪一边呢，敏夫讽刺地想。





午餐的时候，敏夫与心胸外科的九条医生及羽生医生坐在一起。敏夫曾在治疗一个患有先天性紫钳性心脏病的病人时和羽生医生有过合作，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虽然各自的工作地点不在同一幢楼，但医务人员餐厅还是通用的。

“最近内科有不少病人患上感冒了，还真是头痛啊。外科那里怎么样？”敏夫假装对面前的苹果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用勺子来回拨弄着，一边随意地询问。

“感冒吗？似乎没有普遍现象。”九条医生笑着抿了一口咖啡，“怎么，你们那里很严重吗？”

“也算不上是。只是出现得有些突然，加上夏天也过去了，不禁让人担心是不是流感。”

这样啊……医院本身变成感染源可不好。”九条医生努了努嘴，“不过我觉得是你多心了。你这个家伙这么尽职，可不要变成工作狂才好。偶尔也放松一下，来参加我们的酒会吧？”

一旁的羽生医生顺势地说下去：“难怪你这个三十岁的家伙还没有成家，也该去找个女朋友了吧？”羽生和敏夫并不相熟，只是偶尔在与现在类似的场合打过几次照面。若知道敏夫的“独身”并非源自未婚而是丧偶，大概会吓一跳。

“对了，内科的山田医生似乎也是感冒了的样子，害我昨天为了一张病例跑了半天。你们是同科室吧？”九条问道。

“没错，他请了三天假。”敏夫点头示意。

“要我说啊，医生自己病了当然要好好休息才行，无精打采的样子太难看了。”羽生医生拖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那个猝死的小川医生，大家都说他是过劳死。这个家伙啊，说是要锻炼自己的技术，经常跑去急诊那里帮忙。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在办公室看到他，不仅脸色苍白，连走路的步子都不稳了，眼神也很怪。”

敏夫一惊：“都这个样子还坚持上班吗？你们没有劝他做一下身体检查？”

“当然有说过，不过他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还说什么‘就算变成这样，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什么的……’”听到这里，敏夫不觉皱了皱眉头。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

“说到底，他本是就是个怪人。”羽生医生这样总结道。

“我倒是觉得，小川医生的症状有点像是热伤风。”九条医生说。

“也有这个可能……”羽生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近天气渐凉，是该小心一些。”

接下来，话题迅速地转移到这周的棒球赛和附近新开的酒吧上面。谈论这些的时候，九条医生和羽生医生的神情显得愉快并且泰然，仅把刚才的内容当做是他们日常闲聊中的一部分。敏夫也随意地接了几句话，仿佛自己与之处在同一战线似的。



小川医生的确切死因恐怕已经无人知晓了。所幸城市的火葬杜绝了他复活的可能性，否则一旦故人相见，一定会引起轰动吧。下午病人不多，敏夫有足够的时间对着办公桌上的日历发呆。

但是，敏夫反问自己，你在对他们期待什么呢？你认为不到最后时刻，其他人真的会与你协力抗击尸鬼吗？

当时自己也是经历许多日，并眼见一个个村民接连死去后才意识到了尸鬼的存在。他还记得工坊家的那个少年——好像是叫做夏野——曾经对自己提出过奇怪的问题。如果不是当时的问题，自己也未必能突破这个盲点。现在想起来，这个少年或许也发现了尸鬼。他是否也曾像自己一样准备过防身的宗教物品，或者干脆挖掘某个人的坟墓？这些问题都随着他的死去而成为永远的疑问，不过敏夫猜想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的父亲。如果他早一些和我联系……不，应当是我去找他才对。连自己的父亲都无法信任，更何况是我这个嘲笑过他的外人呢？敏夫有些懊悔地想着，打开抽屉，迅速地往嘴里塞进一大块巧克力。虽然才刚吃过午餐，仿佛身体也预感到接下来的战斗似的，急切地要求敏夫摄入更多能量。





下午四点三十分，问诊时间即将结束，敏夫收拾了今天的病例，便回到内科的公共办公室取包。岂料还未走进房间，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一片。

并不打算参合进去的敏夫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包就打算走人，却被身边的一个同事拦住：“尾崎医生，这么早就走？你已经决定去参加哪个酒会了吗？”

“酒会？”敏夫这才想起内科的现任教授木原明年就要退休，而其靡下的几个副教授正都得不可开交——但是，这些事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抱歉，我今天有其他安排，恐怕去不了。”

“不会吧？”对方显然是被敏夫的回答吓了一跳，半天说不出话来。大概从未见过像他这样不热衷于政治活动的医生吧，敏夫觉得好笑，却又不好直接表达，只好补充说自己有约在先，实在不好脱身，才把对方哄了过去。

老家吗……若真存在这样的东西就好了。敏夫暗自叹了一口气，才重新迈开步子，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臂。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又怎么了？”

“今天是神谷先生的最后一天了。”

“那个肺癌晚期的神谷先生吗？”敏夫显然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尾崎你不去酒会……不如代替我照看他一下？哪个医生去都是一样的，反正已经到那个程度，本来就是快要去世的人吧。”

“……我知道了。”

“那么，就拜托你啦！”对方如释重负般的朝他道别，就回到其他医生聚集的地方去了，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敏夫愤恨地握紧了拳头。



在这里，除了自己，你还能依靠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