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乐源坐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裡,看不清他脸上是什麼表情,不过必定不是什麼好表情。
因为整个房间裡都是他负面情绪的压力,刚才还有劲玩他的冯小姐,现在已经逃得不见影子了。
贴完最後一道,阴老太太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的动作,对她九十多岁的老身体实在有点为难,刚一起来就能听得到她腰骨发出的哢噠哢噠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行了,行了哈!」阴老太太看着温乐源死气沉沉的模样就来气,「看你一张大便脸!他又不是不回来哈!你要死到啥时候才够!」
温乐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怕……他回来就又走了……」
阴老太太气得真想踹他两脚,「所以这不等着封他吗?你以为我在干莫哈!」
「可是……」温乐源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髮,简直要揉掉一层头皮才算,「可是我觉得他肯定是不想看到我……」
阴老太太一把拎起他,开门,扔,踹!
叮铃匡啷一串巨响,温乐源从走廊这头滚到了那头。
「死老太婆你想怎样!」
很好,恢复精神了——虽然是暂时的。
***
天色越来越暗,夕阳逐渐在钢筋水泥的森林裡缓缓下沉,只剩下最後一丝光线还在继续挣扎。
胡果走到公寓门前,忽然感到背後有一阵寒风掠过,鸡皮疙瘩唰地就集体起立了。
他抖抖瑟瑟地回头看去,身後什麼也没有——没有风、没有人,什麼也没有。
胡果一路惨叫着逃进公寓裡去,公寓的大门在身後沉重地「砰」一声关闭。公寓外的地面上,像海波一般漾起一阵震盪的波纹。
「温大哥!温二哥!」胡果拍着自己隔壁的房门,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有鬼呀!有鬼呀!太阳还没下去就有鬼呀!鬼造反了呀!」
「放屁!」裡面传出温乐源不耐烦的声音,「让我安静会儿!否则现在就把你从二楼扔出去!」
胡果哭得气都上不来了:「可、可是我没有在撒谎啊!这裡和以前感觉不一样了啊!」
「滚!」温乐源真的发怒了。
胡果跌跌撞撞地窜回自己的房间,抱定一根笤帚作为武器,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他觉得这不是错觉,这个绿荫公寓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虽然也总觉得阴,总觉得暗,觉得可怕,但从来没有真正让他恐怖到觉得噁心的东西。
今天刚到门口时他就觉得不一样,进来以後更加明显,简直就是有很黑很黑,黑到一摸就稠得黏到手上的那种东西压在头顶,让他心头像被放了什麼很重的东西一样,简直喘不过气来。
为什麼会这样?为什麼会这样?为什麼温大哥温二哥都不管?这裡实在太恐怖了……他要搬走……
***
女妖精蜷成一团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三四床被子,把她本来就很小的身躯衬得更小。
从她在被窝缝隙中露出的圆圆小脸上,透出了一种非常病态的嫣红,王先生摸摸她的额头,明明应该是已经烧到烫手的皮肤,却冷得像冰块一样。
她已经在电褥上躺了很久,没直接接触到的部分是温热的,可她直接接触的部分却异常地冷,就像那裡的电热丝集体罢工了一样。
「你怎麼样?」王先生担心地低声问。
「好噁心……好噁心……」女妖精低声说,「我受不了了……」
「算了,我们不等了,现在就走。」王先生伸手要抱她,她把他推开。
「不要,儿子马上就到了……咱们得等儿子……」
正说話间,外面传来一串巨响,一个年轻男子冒冒失失地一头闯了进来:「爸!妈!你们怎麼样!」
王先生道:「我没感觉,不过你妈可能不太好。」
男子扑到床边,将女妖精轻鬆地拎起来背在背上,「我早就说过我讨厌这种地方!你们怎麼就坚持要住在这儿啊!省钱也不是这麼个省法!看吧!今天噁心得我差点进不来!」
女妖精无力地呻吟:「可是平时这裡的确不错啊……别的地方哪有这裡干净……谁知道今天怎麼就变成这样……」
「得啦!别说話了!到我公司的房子去。」
「你刚工作就有房子啊……」
「我的娘啊!你现在还管这个幹嘛!」
王先生随便取了一件衣服搭在女妖精身上,父子两个带着几乎奄奄一息的女妖精迅速向楼下转移。
冯小姐的背影站在一楼楼道裡,看到他们下来,让出了一条通路。
「谢谢!」王先生匆忙地说。
「不用客气……」眼看着他们离开公寓,冯小姐转而望向了走廊深处。
那裡原本看起来很正常的墙壁,透出了不太正常的颜色和暗光,就像不是水泥的一样——也许像玻璃,也许像陶瓷,反正就是不像水泥做的。裡面有某种东西钻来钻去,透着若有若无的光,如同一场拙劣的皮影戏。
阴老太太弓着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走一步就要深深地喘一口气,从房门口到楼梯口的短短距离,那沉重的呼吸和步伐简直就要压垮了她。
「你怎麼样?」冯小姐问。
「这話该我问你哈。」阴老太太沉沉地喘息了几声,道,「我不得已动了你的根基……」
「那不是正好吗?」冯小姐高跟鞋的声音哢噠哢噠地走开了,「我们都是被困在这裡的可怜人……」
她每走一步,高跟鞋裡就发出「咕唧」一声,水从鞋子裡漫出来,在楼梯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浮水印。
阴老太太望向刚才冯小姐所看的地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小小的走廊裡,悠长的叹息森森地迴盪。
沉默者从自己的房间裡出来,一手夹着两隻猫,肩膀上卧着几隻,头上还趴着一隻,背後的背包上,也有几隻猫仔挤挤挨挨地卧着。
他的主人一边和肩膀上的猫搏鬥,手裡还使劲拖着一隻肥猫的後腿往外走,那只肥猫杀猪一样嚎叫,看来对出门这件事相当不满。
阴老太太向他更深地弯了一下腰。
沉默者道:「这裡又要变得和二十年前一样了吗?」
阴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年轻,口音也变了:「是啊,所以还是请您离开一下,等事情结束之後再回来。」
「需要我的帮忙吗?」
阴老太太咧开豁牙的嘴笑了笑:「这裡将有骯脏的东西,也许会伤害到您的。这种小事我们自己就可以解决,希望不会造成您的不便。」
「没关係。」沉默者看了一眼她的房间,「那裡有一个小姐和她的兄弟,我能带他们一起走吗?」
「那真是再好不过,请。」
沉默者向门口走去,他身後的主人继续一路与肥猫搏鬥着离开,一大群猫从他的房间颠儿颠儿地跑出来,跟在他们身後。
阴老太太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肥硕的三胞胎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外面,撒腿就跟着猫军团跑了出去。
何玉被宋先生和宋昕从楼上架下来,胸口贴着符,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婆婆!我们走了!」三鬼转眼间就消失在半开的门外。
胡果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逃下来,大喊着:「啊啊啊啊!我再也受不了了!」衝出门外。
看着住客们一个一个离开,阴老太太慢慢直起了身体,在脸上缓缓揉搓,她原本苍老的脸庞上皱纹逐渐消失,整个人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
现在站在那裡的女人身上穿着老太太的斜襟大褂,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这组合不能不说有些怪异。
阴女士从怀裡取出一摞符咒,漫天撒开,符咒们飞旋散开,最後又直挺挺地落下,竖立在她周围。
她冷静地命令道:「现在开始封锁。没人的去一个,有人的去两个,202房间空下,其他全部封锁。」
那群符咒好像能听懂她的話一样,有几个蹦达着跑向一楼走廊,每到一个房间门口,都有一个符咒奋力一跃,黏在门上,像渗透一样消失在门板裡,若是有人的房间,就会自动有两个符咒跳上去。而剩下的大部分符咒都一级一级地爬上了楼梯,向二楼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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