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 之二
当温乐源敲开102房门的时候,却发现出来给他开门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儘管那个人穿的是和沉默者很相似——也许是同一件——的衣服,和沉默者同样年轻而高挑,不过,他的年龄明显地比沉默者大很多,相貌上也绝无任何相同点。
「呃……我是来找那个谁……你是……」
那个人看了温乐源几秒锺,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他的脸道:「啊!原来是你!那时候看你太巨大,颜色又和人眼看来不太相同,我差点没想起来!」
温乐源看着那张绝对陌生的脸,依然一片茫然,「那个……啥,您哪位?」
那人哈哈一笑,「想不起来吗?是黑猫啊!」
温乐源恍然大悟,用力地一拍手,指着他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是变成黑猫,被划伤了後爪的那个,对不对?
「当时你阴魂的面貌至少有四十多,忽然年轻这麼多,我当然认不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沉默者的主人,一般新死的鬼魂,是没有能力接触实体物品——比如门窗……之类的,但是他却可以,大约是沉默者力量影响的结果吧。
那人爽朗地笑起来,把门开大一点,拍着温乐源的背让他进去。
「我死了以後,听说我的猫变成了沉默者,所以想见见他,看他过得好不好……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那麼痛苦。
「即使只有几天的缘分,可他的一生,也算是我害的,我想变成他的同族接近他,但那样却没法和他交流……真多亏了你们啊!」
「哪儿的话……」温乐源嘴上很谦虚地说着这不算什麼,心裡却颇为自得。
「你是来找他的吗?黑子,黑子,有人来找你……」
黑子……温乐源咬住牙,死命阻止即将衝口而出的狂笑。
此时沉默者的房间内,并没有之前温乐灃所看到的那种到处都是猫的情景,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裡间的小套房内,放着一张单人床,一隻足有半人高的黑猫,四爪朝上脑袋朝下地躺在那裡,露着肚皮睡觉。
听到温乐源他们进来的脚步声,黑猫「呼」的一声翻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温乐源,好半天後,似乎才搞清楚他是谁。
「你要幹什麼?」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黑猫又变回了沉默者做为人类的模样,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绝不欢迎他的、毛髮直立的敌意。
「我来求你帮个忙……」
「我们不可能帮人类的忙,找别人去吧!」
「黑子,别这样。」那个人伸手在沉默者的头上抚摸了几下,他就像一隻被安抚的豹子似的,居然立刻就平静了下来。
虽然对「黑子」这个称呼,仍然有抑制不住的狂笑衝动,但现在,温乐源却有点尊敬这个敢叫沉默者作「黑子」的人了。
「有个小女孩离家出走了,我要知道她的家在哪裡。你们数量众多,活动範围广,如果能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沉默者的表情很彆扭,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帮温乐源,不过那个人在旁边,他不太想说出太强硬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道:「这个城市中,不只有我一个猫的沉默者,所以我的管辖範围很小。虽然,我可以看在你们帮过我的面子上,帮你们做这件事,但其他猫的沉默者,可不会买你们的帐。
「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络鸟的沉默者,这个城市的鸟沉默者只有一位,我要说服他,应该比较简单……」
温乐源大喜,沉默者不喜欢人类,他原本还做好了长期抗战的打算,不过看来,这下是不用了。
「那我替那小丫头的家人谢谢你了!明天我给你买几条大鱼,做为谢礼!你要什麼鱼?只要不是鲸鱼、鯊鱼什麼的都好说,我怎麼也能给你弄点……」
沉默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觉得自己站在那裡,就像一个待扔的大垃圾袋似的,声音哼哼哼哼地就低了下去。
「真……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走了,告辞!」
他逃命似地逃到了门口,沉默者的主人,脚不沾地的飘出来,追在他的身後。
「很抱歉,他只是还不太瞭解,怎麼和人类和睦相处……」
「没关係。」温乐源一手握着门把手,回头对他苦笑,「我现在终於知道,乐灃说不想接近你们,是什麼意思了……」
「啊?」
「没什麼。」温乐源出门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好像无意地对他道:「他的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了,你可以去阎王殿报到了吧?为什麼还要留在这儿?」
那人笑了笑,「我给他留下的伤……还没有好。」
「你打算跟着他一辈子?」
那人的眼睛看向走廊黑洞洞的深处,一会儿才道:「我不瞭解死亡世界的规则,黑子也从来没和我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裡停留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很多年。
「不过我决定,至少在跟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裡,尽量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定,可以让他不要再遭受新的伤害。毕竟,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要负责。」
「珍惜……」温乐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珍惜啊……」
「是啊,珍惜。」那人吐了一口气,微笑起来,「人在拥有的时候,总是想『我还有』,当发现自己永远再也不可能拥有的时候,才想到『我该珍惜』。很可怜吧?」
「谁知道呢?反正我又不是学哲学的。」温乐源自嘲地摇摇头,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谢谢你。」
「嗯?谢我幹什麼?」
「你不明白……」温乐源伸着脑袋,在他耳边严肃地小声说:「如果不是你在,说不定,他连一句话都不让我说,就把我扔出窗外了……」
「没那麼严重吧……」
「哈哈哈哈!」温乐源大笑,「你以後慢慢就知道了!大叔!」
「大……」那人的太阳穴冒出了一串青筋,「你叫谁是大叔!你个臭小子!」
***
晚上九点是小孩子睡觉的时间,但是,那小丫头却说什麼也不睡,硬要林哲和她玩遊戏机。
林哲不想玩,楚红当初给他买遊戏机,是让他一个人在家消遣的,但是,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玩遊戏的心情。
他甚至连开窗看看外面的心情都没有,整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昏暗的房间裡,躺着看天花板。
「可是,我想玩……」小姑娘拿着遊戏卡,用满含央求的可怜目光看着他,「阿姨说她要考律师,要複习,叔叔你不考吧?和我玩吧,求求你了!」
刚来这儿前三天的时候,小姑娘就好像能嗅到他身上死亡的味道似的,一点也不喜欢接近他。
不过,这种情况逐渐地好转起来,有时她甚至拽着林哲拉拉扯扯,为了不让她碰到自己,林哲可是费了不小的功夫。
他这辈子,还没有屈从过几个女人——除了他早已去世的母亲、楚红之外,这莫名其妙地出现的小姑娘,是第三个。
「那……只玩一会儿。」
「谢谢叔叔!」一张央求的脸,在瞬间绽开得像一朵艳丽的小花,这之中的情感落差,让林哲在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只是如果,他有一个女儿,是不是也会长得像她这麼任性,这麼可爱?
不过,他的技术实在很糟糕,所以现在,就连超级玛丽都没搞清楚过关程式,玩魂斗罗,连七十七条命的都捱不过五分锺,小姑娘气得甩下遊戏机,在那儿跳着脚发一会儿脾气,又拿起控制器和他玩,然後再发脾气……循环往复。
楚红坐在落地灯前的沙发上,手中拿着要考律师资格证的资料,眼睛却不断地滑向电视前大战正酣的大、小二人。
在橘黄灯光的笼罩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这都是一个无比幸福的画面,温馨,和美,就像其他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没有什麼不一样——似乎,没有什麼不一样。
在多久以前的梦裡呢?她的世界总是粉红色的,和他在一起,未来的世界总有无数幸福的可能。
她梦想着他们会结婚,也许住在一个很大很舒服的别墅裡,又或许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就像现在。
然後,他们会生一个小孩,也许是男孩,也许是女孩,他们一起抚养那个麻烦的小东西,为他的吃、穿、住、行,为他的小小病痛操心。
再然後,那个小东西会慢慢长成一个半大不小的小人,每天闯祸,找麻烦,让他们为他的错误而怒吼,为他小小的成功而欢呼,为他们平添许多气恼,在为他辗转难眠的时刻,又不断地得到他人无法瞭解的快乐。
可是,一切都只是梦而已了。
橘黄色灯光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永远也不可能碰触的梦想,真实的世界与林哲的肉身一起,在她面前缓缓腐烂,缓缓流出恶臭的脓水。
她没有发现自己在流泪,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因为她害怕连这幻象都会一起消失。眼泪流过面颊,劈里啪啦地打在书页上,就像在下一场小小的雨。
林哲偶然回头,发现了楚红痛苦的表情和满脸的泪水,他呆了一下,手中的遊戏控制器慢慢地掉到地上,一隻手摀住了脸。
唉,小红红啊,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太爱闯祸了,还是要个女孩吧,又温柔又可爱。
说不定是个假小子呢?我要男孩啦!
假小子也好啊,总比娘娘腔的男孩要好。
为什麼一定是娘娘腔的男孩啊!讨厌!我决定不和你结婚了!可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时的笑声仍在耳边,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却已物是人非。
这世界太不公平!为什麼老天赐给所有人的平凡幸福,在他们的手中,却变成了奢侈的渴求?
难道,是因为他们做得还不够?珍惜得不够?明明已经抓在手裡的东西,珍之重之的东西,究竟他们还要付出什麼,才能追回他们本该拥有的一切?
现在无论说什麼也已太迟,幸福就在眼前,却注定只是海市蜃楼,可遇而不可求。
林哲的角色第七十七条命又死了,小姑娘气得又想向林哲发泄她的不满,但是,房间中的气氛很怪异,让她无法像之前那样任性地撒泼。
她悄悄关掉了遊戏机,把电视调回了TV状态。
……抱着你啊
总想哭啊
你不说话
只是跳舞
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把它埋在山谷
沉默开满的旅途
它却陪着我说了一路
不许哭
I LOVE YOU……
「换台,我很烦这首歌。」林哲说。
小姑娘乖乖地换了台。
***
「今天是休息日,你和林哲带那小丫头去兴庆公园。」
星期六的早上,楚红正打算去倒垃圾的时候,冯小姐在一楼的楼梯口阴森森地对她说。
她递过来三张票,楚红接过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问:「我们去那裡幹什麼?」
「温家那两个说,你们去了就知道。」
楚红低头看着手中的票,百思不得其解。
「那他们两个在不在房间?我去问问。」
「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楚红更困惑了。
「请一定要去,这是他们专门嘱咐的。」
回去後,她把票拿给林哲看,林哲同样也是一脸的愕然。
「这算是……礼物吗?不过,现在又不是儿童节,也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吧?」
楚红看看日曆,摇头:「这对兄弟又在搞什麼?」
「是啊,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不过……」楚红把那三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麼端倪来,「这也算是他们兄弟的一番好意,一起去吧。」
林哲静了一下,「我不去。」
「林哲!」
「虽然阴老太太的咒印很强,但是,我不想接触太阳……」
小姑娘在浴室洗漱完毕,一边给脑後的马尾绑橡皮筋,一边哼着歌儿走了出来,一抬眼看到楚红手中的三张票,她欢呼一声就衝了上去。
「阿姨阿姨!是到哪儿的票?是遊乐园——」当伸着脑袋看清楚那上面的字时,她上扬的嘴角立时撇了下来,「兴庆公园!兴庆公园有什麼好玩的,还不如朱雀山好看。」
楚红无奈地笑叹,「我们不是去玩的。阿姨和叔叔都要去,你想一个人留下吗?」
小姑娘考虑了一下,很犹豫地表态,「这个嘛……叔叔真的也要去?」
几天的相处中,她似乎更喜欢林哲。虽然林哲始终不敢让她接近自己,但她却是找到机会,就想挤到他身边去。
楚红温柔地笑着说:「去,他一定会去!」她的眼神有些严厉地看着林哲。
林哲躲避了半天,最终不得不投降,「去……我当然会去。」
「那我就去!」小姑娘立刻表态,「叔叔阿姨!我们现在就走吧!」
楚红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
兴庆公园的林荫小道上,温乐源一个人拖着两个一人多高的大麻袋往前走,不知道裡面装了些什麼,把他拖得面色血红,眼睛当然也比面色好不到哪儿去,红得让人同情。
温乐灃拎着一隻保温茶杯,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看後面的搬运工兄。
「哥,怎麼样?没事吧?」



